陈亦然握着纸杯的手稍稍用力,杯壁便凹出一道细痕。他知道这种「绕开」的答法,也知道那颗圆点其实是什麽。他想起前夜江知远在客厅里说的那句:**「我不画完整的东西。」**那不是美学选择,而是活下去的策略——世界从不完整,他宁可先承认。
一个瘦小的男孩怯怯地把书递上去:「老师,你可以……画一只兔子吗?」他把另一只手藏在背後,像做错事的样子。
江知远愣了愣,「当然可以。」他在月亮旁边添上一只跳起来的兔,笔尖落下去,线条乾净而敏捷。画完,他抬头看孩子,眼神像被什麽触了一下:「你喜欢兔子?」
「嗯,」男孩的睫毛颤了颤,「因为它晚上不怕黑。」
不知谁轻轻笑了一声,明明是单纯的童言,却让正在看的人都在心里微微一疼。江知远把笔盖上,说:「其实它有时候也会怕,只是它知道,月亮会看着它。」他说完,自己也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听那句话从自己x腔慢慢回音。
陈亦然移动了两步,站到能直接看见江知远侧脸的角度。那张脸在光下很安静,眉弧淡淡,鼻翼不时因呼x1而轻扩。他忽然确定,这个下午,对方已经用尽了他能调动的平稳。他想起自己常对家属说的一句话:**「恢复不是一条直线,而是一个反覆往复的波形。」**江知远正在波峰上,漂亮又危险。
分享环节开始时,场地把灯降了一阶,只保留天窗的自然光。主持人转向观众:「大家可以提问喔。」有父亲问创作工具,有孩子问月亮为什麽常常是弯的,有母亲问,是不是每个故事里都有「跑掉的爸爸」。一阵笑声过去,笑声很礼貌,像在替尴尬铺上一层柔软的棉。
江知远握着麦克风,声音稳定,「有些人会离开,有些人不会。我更想画留下来的。」他把「留下来」三个字放得很慢,像是担心太快就会摔坏。说完,他视线不自觉地往後场扫了一眼,停在陈亦然那里,短短一秒,像一颗针落在地毯上,几乎听不见,却确实存在。
陈亦然没有笑,只很轻地点了点头。那不是鼓掌,也不是赞许,是一个**「我在」**的暗号。他不需要更多语言——在此刻,语言与注视都可能成为压力。
分享结束,签名的人cHa0再次涌上来。出版社窗口在一旁控场,提醒大家不要超过两本,也请不要要求合照。有孩童哭了,又很快被糖果和承诺安抚。角落的摄影机亮着红点,主持人低声在镜头外跟同伴商量剪辑的节奏:「刚刚那句留下来要放封面。」有人说好,有人说太煽情。
江知远在最後一本上画完圆,长长吐出一口气。他把笔放下,指节因用力过久而僵y,他暗暗r0u了两下。出版社递来水,他只抿了一口,喉头乾涩地收缩。窗外云影堆积,光从明快转成了柔灰,风带来一阵更冷的气味——像雨将临,像某种未说出的话要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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