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沐把绘本慢慢放下,像第一次相信这个世界还有空间容纳她。她问:「那画这个书的人,他有见过消失的东西回来吗?」

        问题像一根细针穿过陈亦然x口。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把那个圆在纸上加粗,彷佛把不见的那一半也描出重量。「他正在等。」他说,「有时候,等的时间b画画还久。」

        母亲的喉结动了动,像吞下什麽难咽的东西。离开前,她小声说:「谢谢你。」陈亦然点头,心里却泛起另一种重量:江知远那些被孩子珍惜的页面,每一张都像他用力挤出来的呼x1。

        午休时间,他没胃口。把便当放到一旁,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没有新讯息。那句「我试着睡一觉」像一道没有下文的逗号,压在他脑海。出於医者的警觉,他列了几种可能──情绪崩落後的疲乏、药物反应、长期失眠的补眠期、或是……他把惊悚的念头掐掉,深x1一口气,拿起电话。

        第一通打给出版社的编辑苏芃,语音信箱。第二通,他换成简讯:【如果今天下午你刚好要联系江老师,麻烦帮我带一句:「喝水、记得吃点东西」。不用回覆。】他知道这样的信息像绕了一个弯,却避免过度g涉。

        门被叩了两下,是住院部转介的一对母nV。母亲眼下两圈青sE,语速很快。「医生,她最近常常盯着墙看,说墙壁里有人。」nV孩抓着她衣角,很安静,鞋尖互相摩擦出一种耐心的沙沙声。陈亦然问了几个问题,判断那是焦虑引发的知觉过敏,不到JiNg神病理,但需要陪伴。送她们走时,他cH0U了cH0U桌侧的cH0U屉,cH0U屉里立着一叠小卡片──江知远画的月亮系列明信片。每个小月亮表情不同,一个像在打呵欠、一个在眨眼、一个用手撑着腮。一只画坏的被他留在cH0U屉最底,那是之前他去画室看见的练习稿,边角卷起,笔触粗糙,别人不会喜欢,但他知道那一天江知远的手在抖。

        他想:人们只收藏完美的画,可他愿意保存那些抖的一笔。

        午後三点,窗外的光更白了,像铺太久的纱。陈亦然拿起录音笔,把今天的个案摘要口述进去。声音在安静里显得清晰,每个词像踩在薄冰上。他一边说,一边在诊间里来回走。桌上摆着一个小灯,是橘hsE的,从旧书店买来。他曾经想带一盏一模一样的去江知远的画室,觉得那里太冷了;後来想想,又觉得逾距。

        录音笔关掉,他合上本日的病历夹,才注意到自己的手也有些微的发抖。夜里的那场崩溃像感染,延迟地在他身上浮现。他把椅背放低,闭上眼睛,提醒自己:你是医生,你得先稳住。心跳一下下往下沉,午间的静默像一片厚厚的雪,声音会被埋起来。就在这安静最深的那一刻,手机震动了一下。

        讯息:「醒了。不好意思昨晚让你看见那样。现在好一些。」

        没有称呼,没有多余的标点,简洁得像一个不敢长久停留的影子。陈亦然不由自主回:「喝水了吗?」发出去一秒,他删掉又重打:「记得喝水。」再想想,又加了个笑脸,觉得太轻率,又删掉,变成一颗小小的月亮符号。他盯着那颗月亮,像盯着一扇小窗的亮点。对方回了「嗯」。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你在诊间的灯,看起来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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