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喝到一半,天黑透了,酒馆门口挂起两盏灯笼,灯笼是圆的,纸糊的,纸上写着“酒”字,字写得歪,歪得跟招牌上那只鹿一个样。灯笼的光照在桌布上,把桌布照成昏黄的一片,昏黄里那块补丁特别显眼。
菜上来八道,八道里没有肉,只有两只鸡蛋卧在一盘青菜底下,鸡蛋藏在菜里,谁也没看见。王寡妇坐雷恩斜对面,三十出头,脸圆,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她伸手去夹菜,夹到一根菜梗,梗底下露出一小块蛋白,她把蛋白夹起来,塞进嘴里,嚼得极快,嚼完低头扒饭。
“鸡蛋藏得深。”赵老三说。
“藏深了才有人抢。”钱有德说,“抢了才热闹。”
“你出的鸡蛋?”
“我出的萝卜。”钱有德把萝卜往自己这边挪了挪,“萝卜在当间,谁吃谁拿,我不藏。”
张屠户站起来敬酒,敬得极长,从雷恩退休那年讲起,讲到魔龙,讲到剑上的豁口,讲到豁口是怎么豁的。他讲得含混,含混到他自己都忘了下一句,忘了就把碗举起来,举得碗沿碰到鼻子,鼻子上一圈酒沫。
“你讲了三回了。”李铁匠说。
“我讲三回他听三回。”张屠户指着雷恩,“他外头回来的,他不知道我们爱听。”
雷恩说:“我听着呢。”
“你听着你就喝。”张屠户把碗往他嘴边送,“我们爱听你说一句,你说一句我们喝一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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