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把管家叫到一边吩咐门闩的事,她在廊下也听见了。后门的木闩换铁的,落锁提早半个时辰。她记下了,明天一早就叫人去铁匠铺,铁闩要配双销的那种。
庭院里那口盖着毡的车,周围一圈青石地都透着凉气,没有人向她解释那里面是什么,她也不问。府里的规矩,不该问的不要问。只有一回,添汤添到少爷手边的时候,她离那只手很近,手背上有两道旧疤,是她没见过的。她想问疼不疼,想了想,把汤放稳便退开了。
四位大人身上都带着风尘,也带着别的气味,血腥气,铁锈气,皮革和马汗的气。她低下头,闻见自己围裙上淡淡的皂角味,洗床单和衣物的味道,这座庄园的味道。少爷问她过得好吗,她答了托少爷的福。这不是真话,也不是假话,是府里教的话;哪一句才是真话,她自己也说不上来。她只知道,那个在契约仪式上把掌心按在她锁骨下的少年已经走出去很远,而她还站在原来的地方。
车队出门的时候,她带着女仆立在庭院门口。少爷在马上朝她点了一下头,说照顾好自己,有事让管家送信到北边,她屈膝应了。运棺的车从她面前过,车板缝里透出来的寒气擦着她的围裙边,她垂着眼,没有多看。队尾的金发小姐经过时勒了勒马,朝她看了一眼,那一眼没有恶意,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把她看清楚了,记下了。玛莉安直起腰,把礼数还足。
车队沿主街往北去,蹄声和车轮声混进雪里,越来越轻。她站着,直到队尾拐过街角才转身往回走,身后的女仆们跟上来,没有人问什么,她也什么都没说。
她带人回院,把偏厅的碗碟收了。案上的汤碗一只一只摞好,少爷用过的那一只,她端起来时停了半息,随后和别的碗一起浸进热水里。东厢那三间客房原样收了回去,被褥抱回柜里,没点过的炭原封倒回炭房。灶间还有下午要发的面,账册上还有三笔今天必须走完的数。
她把围裙口袋里那块麦饼摸出来,咬了一口。饼已经凉了,有点硬,她就着灶上的余温站着吃完,拍掉手上的渣,挽起袖子。
“托少爷的福”那句话还留在她嘴里,像一口没咽下去的冷茶。她把它咽下去,开始揉面。面要发到明天一早,正好蒸给守夜的护院。她把面盆端到灶边最暖的位置,盖上湿布,又把明天去铁匠铺的事在账册边角记了一笔,和那些回信的日子,记在同一页上。
写完她把笔搁下,吹了吹墨,合上账册。窗外的雪没有停,往北的官道已经先白了。铁匠铺的人来量尺寸,打好装上,前后总得三五天,这三五天里,后门用的还是那根旧木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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