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报是三天前到的,写着少爷的名字,随行的人数,车队进门的时辰。她把那张纸读了两遍,折好收进围裙口袋,当天下午去寻管事,把补给单改了三处:干粮里添了两袋耐放的麦饼,草毡换成加厚的,另备了一小罐姜,北边用得上。她问过管事两次,队伍过不过夜,管事说驿报上没写。她还是让人把东厢的三间客房收拾了出来,被褥晒过,炭盆备好,万一过夜,不能临时抓瞎。
前一晚她把两条围裙都熨了,挑了浆得更挺的那一条;对着杂物间的铜镜练过行礼,腰弯到哪里,手放在哪里,练到不用想。清晨点人的时候,她把最稳重的八个挑了出来,交代过谁管搬箱,谁管牵马,谁都不许抬头多看。
少爷去学院之后,府里每旬往南边送一次公文,夹带各房的家信。她没有资格单独写信,只在管事拟的问安帖末尾添过几回名字。后来少爷的回信里提过一句,问玛莉安近来可好。就这一句,她把那页纸讨了来,收在箱底压着。再后来信里的事越来越大,考核,觉醒,缔约,一件一件都是她听不懂的词,她就不再往帖子上添名字了,只把每次回信的日子记在账册的边角上。
想问的话有很多句,最想问的那一句是“少爷还记得我吗”。这一句她在心里念了三天,念到滚瓜烂熟,真到了车队进门、那个人从马上下来的时候,出口的却是“少爷一路辛苦”。
她看着他身后的四位,金发的小姐站在少爷右手边半步的位置,剑带束得一丝不苟,站姿是习武之人的站姿,那是公爵家的千金,少爷信里提过名字的那一位。拎法杖的小姐呵着白气,指尖绕着一点暖光,嫌冷,又不肯把斗篷系上。再往后,一身黑衣的那位安静得几乎看不见,站的位置却卡在整座庭院最要紧的岔口上;庄园里传过她的名号,风纪会的银色处刑人。最后是守着棺车的那一位,离车最近,离人群最远,领口敞着一颗扣子,脖颈侧面露出一枚淡金色的印记。
那是一枚她不认识的印记,她隔着衣料按了按自己的锁骨下方,那里也有一枚,但是颜色却淡了很多,安安静静的,不发热,也从没给她带来什么,只是夜深的时候摸着它,会想起一些旧事。如今少爷身边的每一个人身上都带着印记,公爵千金有,法师小姐有,处刑人有,守车的这一位也有。她隔着一庭院的雪看过去,看得清清楚楚。
她不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
按府里的规矩,副官不在,她领着女仆,该站在管家侧后两步的地方;可管家陪着少爷说话,少爷身后又站着那样四位,每一位的位次都排在她前头。她往左让了半步,觉得挡了牵马的路;往右挪了半步,又觉得离少爷太远;最后退回石阶下,站回两列女仆的最前头,那是最不会出错的位置。
偏厅里的动静,她隔着门帘听得见。金发的小姐同少爷说话直接叫名字,说完就走,不等回话;守车的那位轻声细语,一口一个主人。她们各有各的叫法,各有各的位置,进退自如。这种熟练,明显不是一天两天时间相处出来的。
隔着门帘,她也看了少爷。他瘦了些,肩却宽了,坐姿沉下来了,端碗的手上添了茧。他说话不多,每一句出去,四位大人就各自去办,没有人问第二遍。她见过老爷坐在那个位置上的样子,如今少爷坐着,似乎比老爷那时还要稳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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