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毫无起伏,说完就翻下一页文件,好像刚才只是报了个数据,全办公室只有我一个人的耳朵在轰鸣,我维持住了脸,我的脸这几个月练出来了,纹丝不动,我谢谢它。

        那个消息对我的打击程度让我重新评估了我以为自己建立的所有防线的有效性。

        那些防线是我精心构建的,我以为它们在,我以为它们管用,我以为我在他面前是个普通员工该有的样子,那个样子是我维持的,他在里面,我在外面,清楚的,安全的,可控的。

        我今晚把防线逐条盘点了一遍。防线一,语气,我对他说话永远比对别人短半句,执行良好。防线二,眼神,看文件,看屏幕,看他的领口以下下巴以上,不看眼睛,执行良好。防线三,距离,站桌前一步半,从来不坐,执行良好。防线四,话题,只谈工作,一个字的私人内容都不给,执行良好。四条防线全部执行良好,然后他今天用一句话告诉我,他连我上周三的一个小动作都看见了。盘点结论:防线防的是我泄漏出去,防不了他看进来,我修的是墙,他用的是窗。

        盘点到防线四的时候我还发现了一件更过分的事,这四条防线的存在本身就是证词,一个真正无关的人不需要四条防线,没有人对着一堵普通的墙修四道工事,我为了证明他对我不重要而做的所有事,全部都在证明他对我很重要,这个结构今晚看得特别清楚,清楚得让人想把这本日记烧了。

        这四条防线我维护了三个月,每天上岗,节假日无休,今晚审计结果出来了,投入产出比是负的,负得很干净。

        回家的路上我开着车,路过那家夜市的街口,没有进去,看了一眼,那一眼也被我记在今天的账上,今天的账目全是这种说不清科目的条目。到家的电梯里我看了一眼镜子,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毫发无损,头发整齐,眼神正常,谁都看不出这个人今天被一句话拆掉了三个月的工程,外表和内里的施工进度差,我大概是全公司做得最好的。

        他记得那个动作,意味着那个距离从来不是我想象的那个距离,意味着他一直能看到我在做什么,而我以为自己是不被看见的。

        我现在坐在床上,这是今天第一次打开这本日记,平时我睡前写,今天是下班到家之后第一时间就打开了,鞋只脱了一只,外套还在身上,包扔在门口,我从衣柜第二层的毛衣底下把它挖出来的时候动作很急,急得不像去拿一个本子,像去拿药。我坐着,手机在手里,那件事还在脑子里,我在努力不想它,但它在,就是在,我没有办法。

        那个戒尺的声音,那个声音是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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